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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切都缘于家天下时代皇权不受制约的制度性设计。 在我眼里,中国历史上只有四个皇帝可以写入“明君”榜单:汉文帝刘恒、唐太宗李世民、唐玄宗李隆基、宋仁宗赵祯。其中又以李世民最具代表性,无论广开言路还是文治武功,中国历史上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皇帝。 许多人也会把秦皇嬴政、汉武帝刘彻、康熙帝玄烨,乃至隋文帝杨坚、宋太祖赵匡胤等写进这个榜单,但我更愿意将他们的名字写在“有作为皇帝”的名册上。 “明君”和“有作为的皇帝”是两个不同的概念——虽然二者内涵多有重叠。明君即开明、贤明的君主,侧重于为政之道,执政理念多基于仁德;有作为的皇帝即能干的皇帝,内能安抚民生,外能开疆拓土,重在事功的维度。简言之:明君是“好皇帝”,有作为的皇帝是“能干的皇帝”,二者内涵可能重叠但不必然等同;明君未必有惊天动地的事功,有作为的皇帝未必也是明君。 以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帝秦皇嬴政为例,虽然一统六合,功盖天下,却以“暴君”形象流传于后世,虽也有开明之举终难改暴君形象;而以性格柔弱、缺乏决断为形象特征的宋仁宗赵祯,因性情宽厚、体恤民生、虚怀纳谏、政治清明,而稳居明君之列。 再比如汉武帝刘彻,在位期间乾纲独断、好大喜功,虽经略四方、臣服天下,毕竟常年征战致国库亏空、民生凋敝,给人留下的印象并不怎么好。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司马迁替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,就被他施以宫刑,就这么一个皇帝,无论如何难说他是明君。 本文主旨不在于给明君下一个准确的定义,而在于探讨为何有作为的明君最后大多以昏君形象收场?给我留下这一印象的,恰恰是明君典范的唐太宗李世民,最直接证据,就是他对魏征生前身后截然不同的态度。 执政前期,李世民对魏征犯颜直谏甘之若饴,甚至主动鼓励大臣进谏;到了后期,对魏征依旧犯颜进谏渐生不满,以至于因怀疑魏征将记录其过失的谏辞抄送给史官,在魏征死后命人怒砸其墓碑——好在事后不久又修复了。 唐玄宗则是明君转昏君的第二个典型,而且比李世民转弯力度更大。 执政前期,李隆基励精图治,重用贤能,一举将大唐王朝推向巅峰高度(如“开元盛世”);但是开元后期逐渐沉湎后宫(“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君王不早朝”)、重用奸邪(如李林甫、杨国忠),结果导致“安史之乱”的爆发,唐王朝由此一蹶不振。 ![]() 好在明君也有特例。比如常被认为“守成有余,开拓不足”的宋仁宗,及至晚年依旧保持了仁治底色未变,始终尊重台谏制度,允许大臣直言进谏,即便有大臣与之意见不合,也未打压报复。只是对张贵妃的宠爱有点过度,被大臣诟病为“溺于女色”。 宋仁宗之所以能保持底色不变,除秉性仁厚之外,还因北宋台谏制度成熟且运行有效,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外部制衡,即便帝王想懈怠,也会受官僚体系的约束。 你知道吗:中国历史上群星璀璨的“文人+文官”时代,恰恰就在仁宗执政时期,比如欧阳修、范仲淹、三苏(苏洵、苏轼、苏辙)、王安石、司马光、曾巩、周敦颐、张载、二程(程颢、程颐)……这是一个长长的名单,光芒四射。这不是偶然的。 其实,明君与昏君之间并没有隔着一道防火墙,昏君变明君的不多,明君变昏君的不少,这是为何? 原来,自身危机意识与外部权力制衡的共同作用,再加上合法性焦虑倒逼的自我约束,共同成就了明君前期的清明。以李世民为例,靠“玄武门之变”登上大位,背负“杀兄逼父”的道德恶名,自然努力于洗白自己,于是虚心纳谏、轻徭薄赋,就成了这一意愿之下的必然选择,结果当然是好的,“贞观之治”的时代来了;李隆基大体也是如此,其践祚之路也是通过政变实现的,逆取当须顺守,于是“开元盛世”来了。 遗憾的是,二人执政后期明君成色均明显下降,尤其李隆基,几乎亲手葬送了自己缔造的功业。 其实这个也不难理解,长期执政带来皇权稳固之后,合法性焦虑不复存在,早年的谦卑与包容渐渐被唯我独尊取而代之。比如,李世民后期就认为自己“功过三皇五帝”,自然不再需要贤臣谏言这个背景板了。 偏偏封建君主制天生缺乏对皇权的制衡,随着功臣老去及谏诤集团的瓦解,皇权逐渐失去了外部约束因素,人性中自大的一面就会膨胀。 还有,随着年岁渐长人的心态也会发生变化,所有人概莫能外。比如进取心会减弱,守成心会滋长,尤其那些年轻时代叱咤风云的大人物。明君虽有自律胜过常人一面,毕竟更有常人一面,没有人天生喜欢逆耳忠言,偷懒(于帝王而言就是懒政、怠政)之心人人皆有。而且太平景象看多了,谦逊心态就会被自负、奢靡心取代,于是,“该享受享受了”会不由自主地充满心智,即使英明如李世民者,也逃不出这个魔咒。 总之,家天下与皇权世袭,决定了制度设计必定以维护皇权为核心,天然缺乏制衡机制,这才是明君变昏君的终极根源。换言之,只要皇权不受制衡,明君之“明”就只能靠道德自觉而非制度约束,而道德自觉是靠不住的。 |

